2017/10/26 放映端口的使命與視野 ──專訪光點華山執行長陳伯任:從扶植新銳到藝言堂規劃

文/謝以萱

Q1:光點華山作為一家「全國首座國家級藝術電影館」,可否聊聊您在經營上的想法?

陳伯任(以下簡稱陳):光點華山這間自詡為國家級藝術電影院的空間,廳數和座位數都比光點台北多,動靜空間也有較多規劃的彈性,我們自覺有種使命感來做一些有趣的事情。光點華山它是OT案(註1),現在整體是自負盈虧,因為本身具有營運的性質,包括排片模式、咖啡廳和商店的經營,我覺得華山可以做更多跟其他地方不一樣的事情,面對觀眾、面對創作者,希望在不同的受眾之間呈現創新的思維;「創新」對我經營光點華山來說,是重要的思維,尤其是從 2012 年開始,科技的硬體設備日新月異,以往可以播放 35 釐米膠卷的戲院都變成數位了,那個衝擊是很大的。
 
作為一個電影基地,我們放映國內外大大小小的多元影片,在多年經營藝術影院的經驗下,已經建立起專業藝術院線品牌形象,並且具備主動策展的能力,也與電影業界保持良好的關係,未來在能夠維持營運的情況下,我們很樂意持續推動「年度扶植新導演」、「光點藝言堂」等規劃;如何讓光點華山不只是一個電影院,是我們經營光點華山最大的企圖。

對我而言,「排片」是基本的營運模式,透過多樣片單,匯集觀影人口、形塑觀影場域;這屬於專業藝術院線開拓經營,是一個「橫向水平」的延伸。而講座課程,讓電影教育與產業結盟、下游通路與上游製片,這是「直向垂直」的文化紮根,彼此的關係是緊密的,也構成了光點華山經營的核心價值。

Q2:光點華山「年度扶植新導演」長期向大眾推薦優秀的台灣年輕導演作品,對您而言其意義為何,希望達成什麼樣的階段性目標?

陳:「年度扶植新導演」是我一直很想做的,從放映端的角度來看,我長期在光點兩館排片,很清楚能上一般院線的台灣電影,通常不會是新導演的作品,因為台灣電影市場太殘酷,在沒有知名度、沒有票房保證的情況下,要戲院業者映演,實在為難。但是所有的大導演也都是從新導演開始的,他們可能在創作初期,遇到貴人、遇到好的合作對象,使得他們在人生路上完全不一樣。一部作品只要能夠在電影院放映,就能讓更多投資者看見,取得更好的版權談判空間,對於新導演來說,是很重要的機會。

運用光點華山的資源來推動新導演專題,不僅是多了個放映管道,另一方面,也是電影院其心意的展現,由電影院來推薦這些新導演,對觀眾和創作者而言有其重要意義;在放映之外也做其他的推廣,如映後座談、專題講座,用很實際的方式,將他們呈現在觀眾面前。光點台北開幕的時候,《逆光飛翔》導演張榮吉曾跟我說,之所以會把《逆光飛翔》這部片拍出來,是短片《天黑》在大銀幕上放映後,讓他更有信心完成長片作品。我印象很深刻,對我們來說這只是兩週的映期,但是對導演來說,卻意義非凡,他自己或者是他的家人都更加確認「拍電影」是一條可以繼續走的路。

除了意義之外,對於創作者而言,作品在大銀幕上放映,也會逐漸影響或刺激他們的創作的方式,如鏡頭的捕捉、鏡位的推移等等;畢竟電視拍攝與電影拍攝的技術性不同。

Q3:您與團隊是如何決定出「年度扶植新導演」人選,以及如何思考專題的規劃?

陳:光點華山自 2011 年開館以來,持續與許多影展合作,放映不少精彩的台灣電影作品,我通常會在影展期間特別關注台灣新導演,去尋找他們創作的脈絡。但這些作品往往影展放映完就沒了,很難再有發行商發行,當然這也沒辦法,畢竟要考慮票房能否回收。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規劃了「年度扶植新導演」系列,從2013年到現在,陸續與公共電視學生劇展、高雄拍、金穗獎合作,從中挑選出有潛力的人選,並將其先前的短片作品拿出來放映,我覺得在他們早期的作品中,有種很強烈要訴說的原初色彩,那是從個人經驗出發的,依序放映下來,會發現這些創作者轉變的痕跡。比如第一屆是以廖克發導演為主題,他那時才剛從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研究所畢業,但現在他的新案子拿了今年輔導金最高的額度。陳永錤也是這樣,他們都慢慢的會有自己的成果。2016年的柯汶利跟于瑋珊比較特別,當時,我很想做個「對照組」,呈現兩位導演的首部作品,從這裡切入思考台灣影像的課題。今年也一樣。並且延續了「對照組」的構想,由兩個年輕的導演練建宏與李權洋帶著他們各自的短片集來跟觀眾見面,有些短片甚至很實驗如李權洋的《強迫顯影》。

我們用不同的主題或方式策劃,也不考慮票房,希望這專題能堅持下去,有越來越多的新導演作品在大銀幕出現。

Q4:可否跟我們聊聊光點華山與公共電視「新創電影」合作?

陳:我們這幾年的「年度扶植新導演」多是從公視學生影展、金穗獎等挑選出來的,去年底知道公視要推動新創電影的企劃,這是個新的品牌,我們覺得「扶植新導演」的精神可以對應到公視的新創電影,與他們合作。今年三月,我們共同策畫了一檔放映,他們推出兩部年輕導演作品,談論「青年貧窮」的議題,搭配他們先前的作品、安排映後座談,讓觀眾看完影片後可以暢所欲言地討論。對年輕導演來說,如何面對觀眾,也是另種磨練。我覺得一般導演面對大眾的口語表達,和跟劇組的溝通是不同的。
 
下半年和公視「新創電影」還有一次合作,這次會以恐怖類型片為主。我們和他們之間的角色定位很清楚,他們負責製作拍攝,在自己的電視頻道播映,那光點華山則是負責在電視首映前,先讓這些作品在大銀幕上放映,一方面有宣傳的效果,另一方面則是意義上的,電視首映之前在戲院放映,這是種造勢活動,我們彼此都很清楚,電視和電影院的觀眾是不太一樣的,但我們兩邊都想嘗試;此外對導演而言,作品在大銀幕上放映,是種對作品的考驗,所有的優缺點都會被放大檢視,美術、鏡頭語言等,導演透過這樣的方式可以很快地體會到什麼是電影。雖然拍電視劇的導演他有以鏡頭說故事的經驗,但那與電影語言是完全不同的。
 
公視和我們在影片前期製作時會一起討論,但我們不會去干涉電影的創作,純粹是就作為一個電影放映端提供行銷上的建議,比如放映時間如何排、要做什麼樣的活動。我覺得做電視的,習慣以直接的方式與觀眾溝通,但我總覺得這在光點華山不太適用,得要想個方式去轉換說法,跟我們的觀眾溝通,從文宣品、宣傳活動等策略上做改變;導演和製片一定有其考量,我們只是在既有的架構上去做調整,思考如何能更貼近我們的觀眾。

Q5:「光點藝言堂」至今已經進行好幾年,是否在課程規劃的方向有階段性的改變?策劃的過程是如何進行?對您來說,這類課程的規劃,希望達到什麼樣的目標?

陳:「光點藝言堂」每年會在光點華山與光點台北兩館開課,2004年光點台北開辦時,當時的目標是從電影出發,藉由講師本身的人文涵養及獨到眼光,以深入淺出、貼近生活的方式,從文學、音樂、建築、歷史等方面切入,規劃一系列課程。
 
從2013年開始,我們大幅度調整了藝言堂的方向,一方面因為這類型的講座如雨後春筍般蓬勃開課,一方面是我們希望專注於「電影」的專業。因此擬定了四大策略,依此延伸主題:連結電影產業實體操作、強化電影史基本知識、台灣電影發展進程、著重電影賞析教學。希望從上游製作、中游發行行銷、下游放映回收機制,都能更詳細地觸及。同時,課程也盡量也呼應到館內播映的影片。
 
這一階段的規劃,首創了許多主題,例如「揭開影展的真面目」、「電影行銷實務」,前者呈現國內外影展的實體操作,從影展的精神出發,終至影展放映結束;使有興趣的學員一窺影展市場趨勢,或是協助影展的從業人員,從差異中歸納技巧或手法,應用在未來實務的規劃。後者則首次以「雙人對談」的六堂課程,完整傳授電影行銷的實際任務如:市場定位、片名、海報、預告、幕後花絮、異業結合、跨界結盟、新媒體社群經營、媒宣公關等,為學員提供有別於市面上行銷課程之完整概況。
 
其實,舉辦「光點藝言堂」的目標,跟「扶植新導演」的情懷是一樣的,希望從講堂式的電影教育中,耕耘電影園地。受眾不僅是電影從業人員,也擴及對電影有興趣的民眾。

Q6:經營光點華山到現在,遇到最大的困境為何?未來希望光點華山可以進一步做到什麼?

陳: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困難,那困難其實是我們自己造成的挑戰,我覺得每年都要「困難一下」才可以(笑)。其實無論是電影的哪個環節,最終都要面對觀眾這關卡,但是觀眾或者市場對單一作品的關注力其實越來越低,越來越分散,因為選項太多了,雖然有些情況下的關注力很高,但無法持久;時間,對大眾來說越來越重要。要如何進行差異化、持續開發新的可能,成為最重要的事情。
 
之後台灣電影市場應該會有許多重資本的作品出現,因為文化部開始重視電影融資的項目,但同時也會激勵出另一批不那麼商業、偏向藝術的作品,我認為會在兩邊擺盪。其實台灣厲害的還是文化軟實力,國防、科技那些我們都比不過其他國家。我總會想,如果我們的創作者可以如此多元的時候,那我們的觀眾是否足夠多元去擁抱這些創作?所謂的藝術和商業不該是全然二分的,它其實是表達的方式不同而已;我們從期待達成的樣貌推回去思考,該如何培養我們的觀眾,該如何透過講堂之類的活動,讓不是電影從業人員也對電影感興趣。同時這也必須搭配大環境的景氣,人們對藝術的關注,其實很受景氣影響,颳風下雨也要吃飯,但颳風下雨要不要看電影?其實政府要做的,就是創造一個富庶的經濟環境,讓文化藝術得以發展。而當產業那塊越來越蓬勃時,我們這邊是否已經準備好培養我們的觀眾來面對?這是我一直放在心裡的事情。
 
在橫向拓展觀眾之餘,我們也思考如何直向扎根,比如說編劇學院、攝影學院,或者是法務、財務相關課程等,電影產業從上游到下游一系列的課程規劃,類似一個平台,可以串接各種不同環節。其實以目前光點華山的情況來看,要將這樣的規劃發揮到最好,必須廣為結盟,不可能只靠我們來達成,得要跟影委會、文化部、國家電影中心、地方政府等機構單位合作,這是一個很大的計畫,需要很多面向的溝通,但是唯有這樣彼此結盟,才能真正對產業的根有幫助。文化的培養沒辦法短時間見效,必須經過一段時間的累積,才會慢慢看到成果。


註1:OT(Operate-Transfer)案,指由政府投資建物完成後,再委託民間機構營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