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13 九年一貫裡「藝術與人文」的教學現場:專訪天母國中段世珍老師

採訪撰文/陳韋臻
 

 
對於天母國中的段世珍老師而言,影像美學的教育──或者說藝術與人文的整體教育,在九年一貫課程的「開放」、「一貫」與「統整」理念下,與長期籠罩教育系統的「升學主義」遭逢,依舊是在結構夾縫中求生存的弱勢領域,儘管「藝術與人文」已是國中必設的課程之一,但實施上深刻地考驗著老師對教育現場與體制的駕馭能耐。
 
出身於廣告執行的段世珍,38歲才正式踏入教育職場,39歲進入天母國中的美術科教師團隊後,除了校園內的美術教育課程,亦在教學之餘,參與當時正在編纂,準備2004年全面上路九年一貫藝術與人文教科書(包括光復書局與南一書局出版的),特別是對視覺藝術範疇的教科書著力甚深。
 
1998年迄今的教學生涯,段世珍經歷傳統的美術課程,也從2004年全面實施九年一貫課程後,歷經了不同課程綱要調整的階段。她先是從傳統美術課教學轉向九年一貫課程中的「藝術與人文」教學,並在正規課程之外,成功為天母國中申請到教育部的「美術資優方案」,爾後,2011年因應課綱調整(簡稱「97新版」),因「藝術與人文」不得再以「主題統整」式授課,必須分視覺藝術、音樂與表演藝術三種表現形式特質設計課程,天母國中欠缺表演藝術的老師,段世珍便由原先的視覺藝術領域,跨足表演藝術課程的老師,成為身兼「美術資優方案」及「表演藝術」課程的師資。
 
 
 
段世珍回憶,她因自己身上具備廣告執行的相關經驗,10年前首度在課堂上納入影像,作為教學的素材。對她來說,影像教學的最初教學功能,是作為觀看與欣賞視覺藝術的示範。她舉例說道,她在課堂上會透過西方老電影,如《齊瓦哥醫生》的截圖,分析影像構圖、鏡位等視覺語言等,也會藉由相對較短篇幅的廣告,分析攝影操作,引導學生透過「觀看」,理解畫面中的故事蘊含及藏在視覺表面下的導演意圖,並進一步讓學生自行撰寫鏡位腳本,執行出屬於自己的影像作品。她笑著說,在那個技術、器材相對不普及的時代中,學生以DV拍攝完後,她自己一個人用她的剪輯軟體幫大家剪接,總得耗上極多的時間。
 
此後,除了以影像作為構圖分析等教學,段世珍也會透過影像帶入議題的思考。相較於以審美為出發,激起課堂討論的「目的性」更為強烈,一方面用以回應九年一貫課程中的「海洋教育、本土教育、生命教育、環境美育」等議題設定。除此之外,段世珍也會帶著相較之下更具思辨性的題目,像是在課堂上以家用汽車廣告討論性別分工和角色,也會透過《花木蘭》或《賽德克‧巴萊》等影片,探討所謂對他者的刻板印象或族群議題等。
 
令她印象深刻的一堂課,主題為「藝術與情色」。段世珍揀選了《凝視瑪莉娜》當中的部分片段,讓學生理解在創作當中的身體、情色以及女性創作者的角色。拿18禁的題材來做為課堂素材,段世珍挑戰的不只是世俗道德,更是教育體制的含納邊際與年齡政治。她無奈地表示,當時課堂學生並沒有甚麼反彈,反倒是擔任教師的同事率先做了自我規訓:課堂上其他老師的孩子回家對父母說,而同樣身為老師的同事則來關切,甚至向她提出關鍵部位馬賽克的建議。
 

 
除了一般的課程,九年一貫的課綱也鼓勵老師設計特殊且彈性的教案,在此空間下,段世珍老師亦為學校爭取到了美術資優方案,在正規課外時間規畫並設計各種藝術相關課程,包括電影分鏡設計、形式分析、紀錄片、藝術電影等教學,並請來從事電影領域相關的工作人員,協助學生以團隊工作,從議題出發討論腳本,實地拍攝、剪接紀錄片等,又或者以格放動畫的示範,帶領學生從分鏡表開始著手,最終以各種跨媒材的使用、融合,完成專屬學生自己的格放動畫作品。
 
段世珍表示,對於美術資優方案的課程設計,通常更能回歸藝術教育的本質,「主要在提升學生們敏銳的觀察、感受能力,以及多元媒材的各種嘗試。」因為課程設計多元,跨域幅度大,這些參與美術資優方案的同學,一方面有機會以較為平價的費用(一個學期約3000元)參與美術教學,另一方面,相較於「美術班」、「音樂班」等提前將學生分流施教的方式,並不只限於專業術科技能的提升,反而接觸領域更廣,也具備更高的啟發和實驗特色。段世珍老師表示,一些表現較為「特殊」的孩子,能在一板一眼的學科之外,獲得更多的空間與展演機會。
 
然而,這種空間似乎也相對限定於特殊教育的方案中。在段世珍老師的一般教學經驗中,即便九年一貫課程明定了七大領域(語文、健康與體育、社會、藝術與人文、數學、自然與生活科技、綜合活動)的課程規劃,然而,在整體升學主義的環伺下,一般的「藝術與人文」課程依舊處於相對邊緣的位置。大多數的學生在國中繁重的課程壓力中,「一般學生從國小上來,還是會帶著『美術課就是畫畫』的美勞課程觀念」,把「藝術與人文」當作休息的時間;另一方面,校方亦將原本七八九年級一貫的「藝術與人文」課程,分別挪至七年級與九年級,將八年級的課程時間,改為對菁英升學導向投資報酬率更高,也相形之下「更重要」的科目。
 
段世珍坦言,在一般的教學現場上,「藝術與人文」除了難以達成「一貫」的教育銜接,特別是在功利主義的邏輯中,在升學管道上亦無參考或影響作用,甚至成為有些學生「覺得拿到零分也無所謂」的課程。如何解決問題?段世珍想了想,認為除非將「藝術與人文」納入升學的參考,否則一般學生的美學生活教育將難以企及。
 
「這無非又是落入了升學主義的慣性中?」段世珍直言,確實沒錯。但是,就她站在第一線的教育體制中,若非如此,否則在教學現場幾乎毫無改變的可能性。隱隱之中,結構失能,作為「藝術與人文」的師資,彷彿似乎僅能企求個別的老師對上特殊的學生,才有可能一閃乍現出那藝術美學的體會與啟發。